
10月9日,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签出了一份编号GL-135的文件——"第135号通用许可证"。内容很短,核心就一句话:授权与俄罗斯联邦产柴油相关的一切交易,包括向美国境内进口,有效期至2027年4月7日。

签发人是OFAC主任布拉德利·史密斯,落款时间精确到下午2点43分。几个小时前,特朗普刚在Truth Social上宣布他与普京通话达成了柴油供应协议。几个小时后,普京通过克里姆林宫官网确认:俄罗斯准备向美国及全球市场供应石油和石油产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速度快到连走程序的人大概都没来得及喝杯咖啡。
一通电话、一份许可证、一条帖子,一切就定了先把10月9日这一天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排一排。

那天,特朗普跟普京打了一通电话。本来外界预计两人要聊俄罗斯境内疑似出现的鼠疫病例。结果通话结束后,特朗普往Truth Social上一发帖,内容跟鼠疫毫无关系——他宣布俄罗斯将立即向美国和全球市场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追加50万吨,随后100万吨,再之后根据炼油厂产能恢复情况还有300万吨。加在一起,接近480万吨。帖子最后一句话是:"降低美国人的价格,尤其是我们伟大的农民、牧场主和卡车司机的价格,是我的头等大事。"
关于制裁、关于战争、关于乌克兰——一个字没提。

几乎同一时间,美国财政部发了一条推文:"今天,根据特朗普总统的指示,OFAC立即签发临时通用许可证,允许俄罗斯柴油供应流向全球市场。"随后GL-135全文公布——授权范围包括俄罗斯产柴油的销售、交付、卸货和进口,明确写了"包括进口到美国"。唯一的排除条款是不得涉及俄罗斯中央银行、国家财富基金或财政部在美金融机构的账户借记。
克里姆林宫这边的配合堪称丝滑。普京通过官网声明确认,两国元首通话中商定了俄方对美国及全球市场的石油及石油产品供应事宜。据克里姆林宫透露,这通电话持续了约90分钟,双方还讨论了俄乌冲突的"解决前景"。换句话讲——聊的不止是卖柴油,还有战争怎么收场,只不过特朗普在帖子里只提了柴油。

克里姆林宫特别代表德米特里耶夫第一时间在X上发帖表态:"俄美在柴油和能源领域的合作将继续,并将给全球市场带来好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满足感。
俄罗斯的资本市场反应最诚实。消息传出五分钟内,莫斯科交易所指数MOEX跳涨了1.2%。对俄罗斯而言,这不仅是一笔柴油生意——这是制裁围墙上被撬开的第一块砖。

一个月前的制裁法案,墨迹还没干这笔交易最让人瞠目的地方,不是数字有多大,而是时间节点有多荒诞。
就在一个月前,2026年9月,特朗普亲手签署了一部号称"史上最严"的对俄制裁法案。这部法案的打击面极广——制裁俄罗斯官员和银行,制裁负责运输俄油的影子油轮船队,禁止美国对俄罗斯的一切新投资,禁止处理俄罗斯主权债务。法案的核心逻辑很清楚:卡住俄罗斯的能源收入,让莫斯科打不起仗。

一个月后,同一个总统签字放行了俄罗斯柴油的临时豁免。
法律层面的尴尬也值得一提。2022年,拜登时期美国国会通过了《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法》,将对俄能源进口禁令写进了联邦法律。GL-135作为"临时行政豁免",在法律位阶上能否绕过国会立法?据Ship & Bunker航运媒体的分析,这份许可证被理解为一种"临时行政豁免",但它能否真正覆盖国会层面的立法禁令,存在法律灰色地带。有制裁法律师直言:"买卖双方最好搞清楚,英国和欧盟的对俄制裁仍然完全生效。"——GL-135只管美国的制裁放行,欧洲那边一块砖都没松。

民主党的反应几乎是秒回。弗吉尼亚州众议员唐·拜尔怼了一句让人无法反驳的话:"我们一直在警告所有愿意听的人——在俄罗斯的事儿上,特朗普丝毫不值得信赖。现在他正在给俄罗斯化石燃料松绑。"一个月前投票支持制裁法案的议员们发现,他们投的那张赞成票现在看起来像一张废纸。 这其实不是OFAC第一次在对俄制裁框架里开口子了。今年3月12日,OFAC签发过GL-134号许可证,授权对截至当天已装船的俄罗斯原油和石油产品进行交付和销售。6月份还发过一份针对伊朗原油的类似豁免。但GL-135跟前面那些不一样——它不是给"已装船"货物放行,而是直接打开了一条新管道,允许未来六个月内俄产柴油自由流入全球市场乃至美国本土。这个力度前所未有。

更值得关注的是政治层面的连锁反应。特朗普9月签制裁法案的时候,国会两党不少议员投了赞成票,理由是"卡住俄罗斯能源收入就是在支援乌克兰"。一个月后总统用一纸行政豁免绕过了他自己刚签的法——这些议员的脸往哪搁?更深层的问题是:如果制裁可以这样豁免,那制裁的威慑力还剩多少?下一次美国要制裁某个国家的时候,对方会不会想——反正只要美国自己需要,制裁随时能撤?

特朗普显然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柴油价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柴油价格背后的选票。
特朗普为什么非要跟普京做这笔买卖答案写在美国加油站的价格牌上。

2026年美国的柴油价格一路飙升到了让白宫坐立不安的高度。国际能源署9月报告显示,美国柴油价格在9月初突破了每桶200美元大关,相较战前水平上涨超过90%。全美柴油零售均价达到6.28美元一加仑。
对于每天要跑几百英里的长途卡车司机来说,这个价格意味着一趟从德克萨斯到芝加哥的运费成本涨了将近一倍。对于秋收季节正在收割庄稼的中西部农场主来说,柴油是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的血液——血液涨价了,粮食的利润就被吃掉了。

为什么柴油涨成这样?两场战争挤在一起。
一头是伊朗。今年2月底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以来,波斯湾的航运安全急剧恶化,霍尔木兹海峡反复出现油轮遇袭事件,全球原油供应链条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另一头是乌克兰。乌军持续使用无人机打击俄罗斯境内的炼油厂,到今年6月,俄罗斯约一半的炼油产能被瘫痪。

莫斯科六月份的加油站甚至排起了长队——一个全球前三的产油大国,自己的司机加不上油。7月8日,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宣布全面禁止柴油出口。这道禁令持续延期到10月底,后来又续签了一轮。
全球柴油供应瞬间少了一大块。俄罗斯2025年7月的海运柴油出口量还有大约53.5万桶/日,到2026年7月骤降至18.7万桶/日——跌了将近三分之二。欧洲柴油价差飙到了创纪录的每桶60.17美元。连摩洛哥、埃及、塞内加尔这些本来不是俄罗斯传统买家的国家都开始抢购俄柴油。

诺瓦克在7月8日那场电视会议上承认了一件让产油大国颜面尽失的事——俄罗斯将在7月开始进口燃料。一个年产原油5亿多吨的国家,因为炼油厂被炸得开工不足,连自家加油站都供不上了,还得从印度进口成品油。这个画面放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到了10月,俄罗斯炼油厂的修复有了一些进展。据行业数据,9月底部分中小型炼厂已经恢复了产能,但萨马拉等大型炼油基地的关键设施仍在修缮中。诺瓦克9月底宣布将柴油出口禁令续签至10月底,但同时表示会"根据国内供应情况考虑调整"——这话说得很巧妙,等于给特朗普的电话预留了接口。普京一接到电话,柴油禁令就变成了柴油出口令。转变之快,只能说明一件事:莫斯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而美国中期选举定在11月3日。离投票日不到一个月。共和党在中西部农业州的选情因为高油价承压严重。爱荷华、内布拉斯加、堪萨斯——这些地方的农场主和卡车司机不关心霍尔木兹海峡在哪里,不关心俄乌和谈进展到第几轮,他们只关心明天加柴油要花多少钱。特朗普需要在选前把柴油价格打下来,而全世界手上有大批柴油可以迅速释放的供应方只剩一个——俄罗斯。 这就是这笔交易的底层逻辑。不是为了和平,不是为了外交突破,甚至不是为了修复美俄关系——就是为了选票,纯粹的、赤裸裸的、连包装都懒得做的选票考量。

普京呢?他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大概乐开了花。俄罗斯因为制裁和战争被全球能源市场边缘化了两年多,现在美国总统亲自打电话来买柴油——这不是解套是什么?德米特里耶夫说的"合作将给全球市场带来好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谢谢美国给俄罗斯的能源出口重新开了一扇门。
更微妙的是通话时间。10月7日是普京72岁生日。据克里姆林宫方面透露,特朗普在电话里给普京送了生日祝福。两天后柴油大单落地。泽连斯基事后对Axios的评价一针见血——"这看起来就像给普京的生日礼物。"

而这通电话打出去的时候,乌克兰的和平谈判代表团正在佛罗里达跟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坐在一张桌子上啃和平方案的条文。乌方在台前谈和平,美方在后台跟俄方签柴油单——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天,由同一个总统推动,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泽连斯基事后说这笔交易"不公平、不诚实",而他本人和他的团队对此事事先一无所知。
据报道,一名美国官员事后解释说,特朗普之所以跟普京达成这笔交易,是因为泽连斯基此前多次无视美方提出的停止攻击俄罗斯炼油厂的要求——言下之意,这是对基辅"不听话"的惩罚。但这种逻辑在泽连斯基看来无异于"绑架":你让我停手,我不停手你就跟我的敌人做买卖?

俄罗斯方面的获利不只是经济层面的。这笔交易向全世界发出了一个信号:美国的制裁是可以谈的。只要时机对了——比如中期选举前——制裁墙上的砖是可以被一张许可证撬开的。这个先例一旦立下来,后面排着队想要类似豁免的国家和企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而站在乌克兰的角度看,这笔买卖的代价最终由谁来承担再清楚不过。乌军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消耗了无数无人机去打击俄罗斯的炼油厂,就是为了卡住莫斯科的能源收入——结果美国自己先替俄罗斯把出口的路重新打通了。泽连斯基在Telegram上写的那句话,恐怕是当天最准确的总结:"送给普京的礼物不会带来和平。俄罗斯只会用柴油换来更多的恐怖和背信弃义。"

GL-135的有效期写到了2027年4月7日。六个月。刚好横跨中期选举和冬季取暖季。这六个月里,俄罗斯能实际供出多少柴油,取决于它被炸烂的炼油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而全球柴油价格能不能真的降下来,取决于中东战火什么时候停——这一点,特朗普在Truth Social那条帖子里同样一个字都没提。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变量——欧盟和英国的制裁并没有跟着松动。制裁法律师史蒂夫·西姆斯提醒得很直接:"任何考虑买卖俄罗斯柴油的人都应该记住,英国和欧盟的制裁仍然全面有效。"GL-135只管美国的制裁放行,大西洋对岸的砖一块都没松。这意味着俄产柴油要进入欧洲市场,仍然要绕弯路、找影子买家、走灰色航线——成本不会低到哪去。

但对于全球柴油定价而言,光是"美国不再封堵俄柴油"这个信号本身就足以改变预期。市场交易的从来不只是实物量,还有预期和信心。GL-135给了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美国在对俄能源制裁上的立场是弹性的,弹性的大小取决于美国自身的需求。 选民看到的是"油价要降了"。看不到的是——谁付了真正的代价,谁拿了真正的好处。一张GL-135许可证,六个月有效期,将近五百万吨柴油,和一个正在流血的乌克兰——这就是2026年10月9日那通90分钟电话的全部重量。
【主要信源】
美国财政部OFAC:第135号通用许可证(GL-135)全文,2026年10月9日
美联社(AP):《特朗普宣布从俄罗斯获取柴油,在中期选举前放松对莫斯科施压》,2026年10月9日
路透社:《俄罗斯禁止柴油出口以确保国内供应》,2026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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